文 / 柳思人

 “吱嘟——，哗——。”一瑟凉风从船梢上飘过，带来了阵阵橹声。

 船拐了个弯，徐徐撇进了小“龙河”。浮在水中的月牙，象故意逗弄你似的，一会儿从船头的右边钻到左边，一会儿又凫回到右边。船头两边漾起的潺潺流水，把一钩月亮在它的深处提起来掷开去，提起来又掷开去......。那水戏月，月逗人，人玩水的情景，给辛苦了一整天，满载着丰收的稻谷和劳动的汗水，从外圩回来的一影农船，增添了几分喜悦。

 我爱月朗星稀的春天的深夜，也不嫌弃月色朦胧的秋天的黄昏；我憧憬那远方浩瀚的大海，更留恋眼前这一湾小河。

 记得儿提时，有一回，我问祖母：“奶奶，世上真有龙吗？”

 “有，当然有。”祖母摘下那老花眼镜，笑着道。

 “在哪儿呀？”我追问。

 “喏，就在你的鼻子底下。”我愣了一下，随即下意识地揩了一下鼻子底下的一挂鼻涕，跺着脚嚷起来，“坏奶奶，你耍弄我。”

 “不，不，奶奶是说，你眼前的这条河，就是一条‘龙’。”奶奶一边笑，一边用拿着针线的手指了指前面地弯弯的小河。

“龙河”，“龙河”，形似龙。相传，很久很久以前，东海龙王的三太子，因偷游凡界、痴情凡人，受到老龙王的惩罚，赐睡于此，化为此河。

 古人云：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；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。”你看，这夜幕中的柳思潭黑黝黝的轮廓，配上东、南横卧的龙须般两条无名小河，不就构成了一幅完整、逼真的“龙头”素描画吗？透过幕帘往船后看，那“龙须”从水潭的侧翼，往东、往南蜿蜒着......

 这“龙须”固然使人留恋，但更使我动情的，要数这潭中的水了。

 这水，碧绿中带着浅黑色，远远望去，犹如一飘青纱盖在一块大明镜上。微风过处，扯起层层涟漪；那涟漪在月光下泛起片片鳞光，跟远方的星星争辉，与近处的灯火媲美。近看，又如一泓琼浆，如果你掬起它尝一尝，定会觉得清凉中带着一股甜香，并顷刻沁入你的心脾......

 船跟着月亮，沿着曲折的河岸的倩影来到“龙”的喉头——那是一座古老的拱形小石桥，俗称：“西拱桥”。迎面桥的南北两侧，竖镶着两块长石，上面镌刻着两列大字：“碧水长流东海，清泉永存南畴”。右下，两滩河水环绕着，把“椭圆形”的桥洞切成两半，一半托在空中，一半摁在水下，犹如两条开口方向不同的抛物线，紧紧地吻合在一起。

 桥身石缝里长出来的那几棵无名小树和一些深黄色的野草，虽然都呈现出深秋的那副窘相，但我从这里依稀看到了一丝淡淡的春意——一簇纤细的竹子从南堍的石缝中横出来，又印在小河深处；一阵风吹来，墨绿欲滴的竹叶随即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，好象在告诉人们：春天就在你身后那深秋的夜幕中。这天然生长的竹子，固然比其原貌大为逊色，但我想，假若在它的旁边缀上些奇石异草，人们一定会疑心它是清代画家郑板桥遗失于此的一幅《竹石图》呢。船来到这里，好象荡漾于苏州园林的池沼之中一般。

 一进桥门，风“倏”地大起来，把船上水稻的残叶吹起，远远地抛在船后的水面上，被橹儿泼没在漩涡中，一会儿又泛出水面，而后，随着漩涡，向四周荡漾开去......

 河道渐渐小起来，船走得极慢。我站在船头上，手拿竹篙，橹前一点，橹后一撑，以加快船行的速度。

 须臾，眼前闪出一点灯火，兄长说这是渔火。

 河道弯了几下后，虽然变宽了，但两边的水草仍把河面盖得只剩下一条缝。我们的船挤着水草艰难地前进，好一会儿才来到渔舟旁边。

 这是出没于家乡小港之中的那种常见的小渔船——船身修长，用箬篷覆盖着，只露出屁股大的船头；渔夫屈腿弓背端坐在船头上，执楫划船；船尾挂着一片能自由活动的小舵，那小舵随着船身一起一伏的；船头左边吊着一盏玻璃灯，那暗淡的灯光射在右边船舷木桩上的那一挂鱼篓上；鱼篓四周挂满了白色的泡沫，好象一串串珊瑚；那篓中还发出“吱噜吱噜”的声响，一打听，才知道里边是螃蟹。

 我们的船擦着小渔舟过去，渐渐地，那渔火便消失在暮霭之中了......

 前面左右是两个兜，左曰：三十亩兜，右曰：新文兜。这是“龙”的一双前足。再往前沿“S”形行300米，又是两个兜，左边的叫陆家兜，右边的叫林家兜。这是“龙”的一对后足。这里最能拨动我的心弦的是两个字：“灯光”。这里的灯光，从农舍的门窗中射出，带着小型打稻机的脱粒声和人们的喧闹声，射向天空，与四周的灯火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带刺的大字——“忙”！

 船避开从树缝里掷下来的一注注灯光，钻进了胡同似的小港。古人说：“世之奇伟，瑰怪非常之观，常在于险远。”小港没有点滴险处，但有一种出奇的“静”。

 两岸接近枯瘠的芦苇此时此刻已把夜幕下天空盖得严严实实。喧闹过去了，灯光和月光消失了，剩下的是清脆而有节奏的橹声：“吱嘟——，哗——”。随着这橹声，我的心里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：假如能使这条沉睡的“龙”醒来，背着这美丽的故乡和勤劳的人民一起飞起来，那该有多好哇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1983年11月写于平湖师范）

附：老师的评语

 景物描写细腻逼真，文中古诗的引用，民间传说的穿插，使文章显得绰约多姿，结尾展开联想，更把人带入神奇的境界。

 陆游在《示子橘》这首诗中说：“汝果欲学诗，工夫在诗外。”学诗是如此，为文亦如此，愿你不断进步。

 (1983.11.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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